Sighfly

我该怎么活着

春晓(已完结)

万字短篇已完结不用怀疑,我就是勤劳的小蜜蜂
傻白甜不用怀疑,我就是可爱的男孩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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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春晓》

【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】
【我把结局留在了一开始】

<衰老>

王俊凯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镜子前面,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擦脸上的皮肤,松弛下来,皱巴巴的,一咧嘴笑,就是整整齐齐的假牙。

他探头进去一点,侧头看自己脖颈的皮肤,枯燥又褶皱,摸起来就像挂着一层软软的死皮。
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发量已经很少了,勉强使它看起来蓬松不那么少,发鬓是银白的,所以能够看出来,一头乌丝都是被侵染的,本色不该如此。

看着看着他就笑起来,浑浊的瞳孔爬上血丝,身后的门突然响起来,有节奏的敲打声。

他从镜子里看着后背的门把,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清清亮亮,干干净净,他叫了一声,老王啊。


<王俊凯>


这样一个梦,于常人而言,是可怕且惶恐的。
但是对于王俊凯而言,是美好且遥远的。

他的生命是有限短暂的沙漏,没有人能知道,这样的延续能到什么时候。

明年?下个月?下一周?明天?亦或者就是下一秒。

他的沙漏岌岌可危,悬挂在那棵扎根于悬崖峭壁的古木上,已经死亡的树木,枝桠干枯易折。

也许下一场大雨,把它泡的脆弱,有些份量的隼类只要稍作停留,它就落下万丈深渊。
也许一只南飞的麻雀用他尖小的嘴喙就能让它至此杳无音信。
就是这样的比喻,简直不堪一击。

他希望老去,像一个普通人一样,看华发青丝,看岁月变幻莫测。


他生命放大的声音,就是墙上过渡的钟表,每一声转动的机械。
就是经常会莫名尖叫的器械,以及乌泱泱鱼贯而入的白大褂,他们的皮鞋和光洁的大理石敲打。
就是带上输氧面罩和渐渐模糊不清的视线,他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,耳边都是沉重的呼吸。


他每天都会想,无期徒刑的折磨啊,为什么不让我一死了之。


这种病,用王俊凯的话说,就是指着后脑勺,拇指与食指拉出一段距离:“这里面,长了一个东西。”

这种病,用医生的话说:“脑内肿瘤,脑干胶质瘤,间变性星形细胞瘤。”

“听不懂,良性还是恶性的。”
“恶性。”
“那我还有多久好活。”
“我们会尽力治疗,尽力控制病情,你要平稳心态,配合我们。”


第二天,几个好友在飞机场把背着简易背包,穿着牛仔外套的王俊凯半路拦下,一路连拖带骂,连捆带绑的把人丢进医院。
几个人对着他又打又骂,红着眼眶,恶狠狠的说:“你他妈再敢跑,我们就把你爹妈找来!”


于是王俊凯的那些豪言壮语,那些少年时代的梦想就此搁浅,他挥了挥手,满不在乎:“就你们小题大做,人生在世不称意十之八九,我会好的,我都二十七了都还没祸害一家黄花大闺女,这么就死翘翘了,显然不能够啊。”

他好像很无所谓的样子,这一张遮掩情绪的面具,却在每一个清晨掉落在雪白棉被的一把黑发里,渐渐碎裂。


<王源>


王俊凯的那个梦是被吵醒的,梦里敲门声变成落地的重物声,挪动的椅子,滚动的苹果,男生女生挤满病房的喧闹。

他半眯着眼,颇为不耐的把两张病床前之间的布帘一把拉开,面色不善,空气从沸腾到冷却,短短一秒。

他只看到坐在对面病床的男生,穿着浅灰的针织衫,内里是白色的衬衣领,软软的刘海下,那双眼睛在发亮,就像圈养了夜里的星空。
本来是一肚子火气,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声:“麻烦声音小一点。”背过身去打算继续入睡。


他很想看看门背后的人是哪一个。


那个男生连连道歉,然后踹了周围的谁一脚,带笑带骂:“闭嘴。”

可惜全无睡意,耳里听见的都是那些小孩对对床病人的劝慰。


“王源你放心,就是医院事情多,爱没事搞哪门子复查,你明明那么健康。”然后发出的笑声不怀好意,很明显另有所指,在讲一个行与不行事情。

“你去死吧。”话音刚落,就是女生捂嘴偷笑,嘻嘻哈哈,银铃一样。

“对啊,医院都是危言耸听的人,巴不得你在这住一辈子,你忍忍,检查完了,我请你吃一顿火锅,重辣加冰啤。”
重辣加冰啤。


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是王源说的,他换上病号服,坐在床上上下弹了弹试试软度,他想了想问对面的病友。

“你……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是以后头发都会掉吗?我也是吗?”
王俊凯决定吓一吓他:“是啊,如果复查是有问题的话,就会变光头了。”


王源的脑回路显然和王俊凯不是一挂的,他只是皱着想了一会:“你这个帽子哪里买的,到时候我也想搞一顶。”


<痛>


王俊凯知道了自己年长王源七岁。

七,是一个好数字。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,第七日为安息,在启示录中上帝列举了七个教会,代表整个时期的所有教会,在圣经里,七,代表完美。


在等待复查结果的这半个月里,那张轻飘飘的纸张挂在所有人头上,唯独王源,丝毫不在意,他觉得自己非常健康,而这半个月,只是让他换了一个睡觉的地方。

“并且我有理由名正言顺的睡大觉了,不需要早起的感觉啊,太他妈久违了,你能想象吗?哪个大学,还有早自习这种逆天的玩意。”

“能啊,你咯。”

然后王源一边吃着王俊凯床头的那一大串香蕉翻白眼。

他们直接的关系浅尝即止,病友,并非朋友。
就是那种能笑能闹,两个无聊的人搭伙着一起找乐子,可他们对对方的了解程度非常狭小。
仅限于名字,年龄,性别。
不过这样也好,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,没必要太过于了解,反正都是大人,以消耗日子为目的,彼此迁就,彼此作伴。
以不走近对方的世界为前提,不咸不淡的相处,心照不宣。


“王俊凯。”
“凯歌。”


然后那个二十有七的男人笑的在床上打滚,看不清瞳孔,只有尖锐的小虎牙抵在下唇。
他们在玩词语接龙,王俊凯拿自己的名字起头,王源顺口而已,对方却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。


“王俊凯啊,你这样的人……”没有后话,剩下的都是笑,有点苦,有点无可奈何,有点放任自流。


王俊凯盘腿坐起来,挥了挥手说继续,你起头。


“王源。”
“圆满。”
“满足。”
“足够。”
“构成。”
“成就。”
“就事论事。”
“是……是谁!”
“旺旺小小酥!”

这倒是非常默契。


王源拿结果那天,是王俊凯陪着他去的,学校在上课,他不乐意告诉爸妈,主治医生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把人领到了办公室。
王源穿着拖鞋,脚尖勾着毛茸茸的鞋背,露出白皙的后跟及脚踝,宽大的蓝白条纹松松垮在身上,单薄的不得了。

王俊凯靠在门把手边,他也说不准自己的期望,其实他觉得王源很好玩的,如果他能一直留下来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,至少陪着自己到死掉吧,这样才没那么寂寞。

可是他又希望王源什么事都没有,复查是因为误诊,他可以赶快离开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地方,回到他青草离离的大学校园,过他伊甸园里最浪漫的生活。

牵最漂亮的女孩子,交最义气的好哥们,有最善良的辅导员,过最顺利的下辈子。


医生把手里的文件夹来回翻看了好几次,金丝边的小眼镜架在鼻梁,王俊凯有些忍不住直接从他手里抢过去,翻看确诊。

走廊有着来去匆匆的医生和护士,他们肢体生硬,面色冷漠,王源只知道这家医院每几天都有人去世,死在病床,死在手术室,死在亮起的红灯里,死在各种仪器的尖叫里,死在清晨,死在深夜,死在春暖花开,死在大雪纷飞。

可他不知道,除了偶尔听见家属的抽噎,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有那么一点动容,他们好像失去对生命苦痛的怜悯,他们好像不知道什么叫难过。

“他们是不是因为从事这个职业太久了,久病成医,麻木不仁,心脏结了茧子,所以一点都不晓得痛苦。”王源是这么问他的,那是他和王俊凯第一次离开病房,他们并肩坐在楼下花坛上,王俊凯给他买了一杯红枣桂圆茶,烫呼呼的,冒着热气。

王俊凯喝了一大口黑咖啡,皱着眉头,味觉无比灵敏,他说:“并不是这样,只是每一天活在痛苦里的人太多了,多的源源不断,他们如果每一个都去怜悯,怎么忙的过来。”

王源捧着纸杯偷偷笑,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,他小声重复:“源源不断。”


医生用签字笔敲打桌面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,节奏分明:“得尽快开始治疗,这种情况通常转移几率很大,很可能直接蔓延到附近的胰腺,肝脏,横结肠,也可以经过淋巴转移到胃周围的淋巴结,甚至可以通过血液循环转移到肝,肺,脑。这些不可预见,你需要尽快安排治疗方案,关于手术,得把你家里人叫来。”


王源没太明白,他不太能够接受医生用一种近乎于冷淡的语气宣判他,这让人有一种任人鱼肉的错觉:“所以?”

“胃癌,你该早点来。”
然后王俊凯把诊断书放在他面前,食指指在病因,白纸黑字。


一路尾随着王源回病房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他知道王源是害怕的,怕死了,怕的不得了,这件事情,他感同身受。
现在真的算得上是‘病友’。

王源回到房间站在厕所门口,终于开口说话了:“啧,王俊凯,一个马桶,够咱两吐吗。”


<不痛>


像哭丧一样,简直烦死了。
王源班上的同学得知了消息一窝蜂大包小包提着往医院赶,各种花束堆满了病房里的座椅,女生看着他就开始掉眼泪。

哭的好像王源明天就要死掉了一样,他嫌烦,佯装不舒服把人给赶走,其实他想的是王俊凯去做骨髓穿刺了,那个人每次什么治疗回来就像死过了一次一样。

王源不希望吵到他,至少给他一个清静的环境可以好好睡一觉。


没有意外的,他趴在床上,眼眸垂的很紧,额发被汗液沾湿了些许,鬓角偏长的耳发,挂在耳骨。


王源下床走过去:“你痛吗?”
王俊凯没有睁眼,气息很弱,失去血色的唇瓣轻轻开阖:“废话。”


王源伸手到他腰间:“给你按摩按摩?”
他摇摇头,撇着嘴角,很委屈:“我饿了,想吃火锅。”

王源忍住想给他一巴掌呼过去的冲动。
王源最后在深夜还是起床换了自己的衣服。
王俊凯摩拳擦掌,熟门熟路。


王源穿着套头的墨绿色毛衣,坐在副驾驶座上,圆头的棕色短马丁不安分的四处敲敲打打。
出发之后,他找王俊凯要来手机,很久没开车的人有些手生,把手机递过去,是有些好奇王源要干嘛。
那个人把手机按下关机键,恶作剧得逞一样,抬手把手机丢到后座。


最后王俊凯还是把车停到了一家养生粥馆,店铺很小,并且老旧,招牌早就丧失了原本的颜色。
王源表示怀疑,王俊凯说这是他读高中的时候,就有了的粥馆,老板两口子做了很多年的手艺,反正他是没吃过比这更好吃的粥了。

王源问他,你不是说要吃火锅吗。
王俊凯伸手拍了拍他多上腹,就你这小破胃?


老板娘有些微胖,带着的围裙和袖套都有了些年头,洗的发白,焦黄的污渍牢固,嵌入了廉价的布料。
虽然看起来是上了年纪了,头发是老式的短卷发,鬓角斑白,却精神状态很好,她很熟稔叫王俊凯小王。

王俊凯推着王源说:“这是小小王。”

一瓦香菇鸡丝粥,一瓦冰糖雪梨粥。
装在小小的陶瓦罐里,深棕色的,有着小巧的瓶颈,圆滚滚的瓶身,满满一罐子,是暖洋洋的香气。

王源一手扯了几张纸巾擦桌面,一手递给王俊凯一些,王俊凯笑他女孩子似的爱讲究。
王源把纸巾翻了一面,油渍和灰尘依附在纸面上,他放到王俊凯面前:“是你太糙了。”


这顿饭还算是不错的,至少王源是很满意的,味道真的很不错,不浓不稠,米粒很香甜,他不太懂得如何评价一种美食,他的确实反映就是,把瓦罐吃了个底朝天,烫的红艳艳的舌尖把嘴唇留下的米汤舔了一遍又一遍。

王俊凯把纸巾塞给他,哭笑不得。
王源说我还想吃,对方摇头拒绝,理由是太晚了。

他说你真小气,说着开始掏钱包。
却发现口袋空空,除了留在王俊凯后座的那个手机,浑身上下真的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。

迂回战术,笑嘻嘻的拉着王俊凯的小臂:“老王~凯哥~借我点呗。”
难得端出点哥哥的样子:“你胃不好,现在太晚了,等以后你好了,想吃多少我再带你来吃。”

等你以后好了,我再带你来吃。

这句话里,出现的字眼,平凡却又不平凡,等你以后好了,这样一个时间概念,以后,等你以后,好了,病好了。

我再带你来吃,是我,带着你。

这样一段关系好像又有了新的定位,有以后,有下次,有未来,好像王俊凯已经伸出手,开始敲打王源的家门。

小孩愣住了,下意识点头:“好啊,说话算话。”


夜里有风,偏冷。
王俊凯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,火星明明灭灭,他的手肘搁在河边石头垒砌护栏上,弹了弹烟灰,挪动的肘关节处,藏色的反绒大衣沾上了细碎的石子,蒙上一层薄灰。

石栏左手边并排着几罐开口的空酒罐,手指擒住易拉罐口,堪堪掉在护栏边上。王源不说话,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。

“好久没出医院了,都没发现入冬了。”王俊凯斜睨着眼淡淡一瞥,没搭话。
“好冷啊。”小孩的目光游到王俊凯手里的啤酒罐,猛的探身去抢:“给我喝点,暖暖。”

酒罐掉进长河里,夜里视觉并不灵敏,看不清它是如何被翻腾的河水卷入波涛,王源就听见王俊凯说:“你暖个屁。”

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不经过思考,劈手夺下王俊凯往唇边送去的香烟,甩在脚底,狠狠碾灭:“你抽个屁。”

王俊凯逗他:“你知道多少钱吗?”
王源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回答:“一根烟又不是赔不起。”

“蒙特一号,一条。”举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“这个数。”
王源不抽烟,也不懂烟,但他还是有点诧异,试探性的询问:“两千。”

口型从紧闭到成O型缓慢张开,单位是万。

“我靠,万恶的资本主义,中国的贫富差距为什么那么大?都是你们这种人给造成的,说!这一包烟里有多少黑心钱。”

真是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,他把兜里剩下的半包丢给王源:“现在资本主义就是你了,小王同志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

<围困>


如果说人的生命是在童年就定下了一种基调,那么王源的部分一定是一个太过于美好的大花园,参天大树,百花齐放,数以千计的各色蝴蝶,叫声可以奏成乐章的鸟雀鸣叫。
这个花园很美,美到让人无法呼吸,美到让人不敢带进一丁点血腥气,这种美,到最后变的病态,变的不属于王源。

比如小时候的时候,偷偷骑自行车,摔破了膝盖,他悄悄买药,挡住伤口,一瘸一拐的回家,却在开门的时候变的像一个正常人一样,能跑能跳,多疼呢,他自己才知道。

如今的王源,浑身带着腥野的湿气,就像陷在雨林里濒临死亡的困兽,伤口正在腐烂,潮湿的空气,凝固的血液,他无法拖着一身伤病去践踏花园的草木,怕一滴血就万物枯萎。

他坐在车里,揉了揉酸痛说眼睛,看着窗外恰逢路过的大桥,上面琉璃灯火,像辉煌的缎带:“所以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跟我爸妈讲了吧。”

“我真的不想毁了他们心里那个王源。”
“你说,我们算不算同病相连?”


王源大概在这件事情上,唯一幸运的地方就是,那片围困住他的沼泽,刚好旁边陷了一个王俊凯。

他朝对面挥了挥手:“嗨,真巧。”



<如果可以>


换上病号服的王源很苍白,是没有什么生气的,这让王俊凯第一次开始好奇,他突然想看看其他模样的王源。

穿着白T恤的王源,或者是夏季的汗衫,旧衣服有汗液的味道,他在篮球场,手掌是棕色的篮球,拍向橡胶的彩色球场,烈日下暴晒,如果收割后的植被,年轻的生命,辛辣浓烈。

小臂夹着课本在教学楼里狂奔,嘴边叼着袋装的牛奶,他也许会躲在立起的课本后面偷偷解决一顿早餐。

他挺想听王源唱首歌的,他说话声音太好听了,那么唱歌也一定特别好听。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。

如果王源放学,他能开车去学校门口接他就更好了,递给他一瓶矿泉水,问他下午想吃点什么。

“王源儿。”
“嗯?”

带了一个儿化音,连名带姓,却不显的生疏,有点嘻皮笑脸,有点吊儿郎当,又有点一本正经,有点与众不同。

“你出院之后想吃点什么,我带你去吃。”

他偏头想了想,说话慢腾腾,好像脑袋无法跟上节奏,反映不过来他在说什么,可的确是存心戏虐,他看起来懒惰散漫:“你…猜…啊。”

“我认真在问你,请你吃饭还磨磨唧唧。”
“那就把现在不能吃不能喝的都吃一个遍好啦。”
“你吃得完吗。”
“吃不完慢慢吃嘛,反正一天四顿吧,能吃多少吃多少,只要你不怕倾家荡产,我能吃到海枯石烂,地老天荒。”

前提是,如果可以活下来。
后来,王源去做化疗那天,王俊凯去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,他的第一句话就是,我想做手术。

医生说:“凡事都有风险性。”

“我要做手术。”
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活下去,他曾经以为,他大概是最不恐惧死亡的人,他觉得世事都有因果,不必要太过于强求,都是有定数的,只需要等待结果。

可他从未想过,自己也有想要挣扎的时候,也会因为某一个原因变成一个贪生怕死的人。

大概这个原因很负累,很小家子气。

他双手插进衣兜,步履轻快,就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,是想到了,以后也许就能请那个人吃到海枯死烂,地老天荒。
来吧,倾家荡产也不怕。


<恐惧>


王源的头发还是掉光了,也说不上掉光,到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软发贴在头顶,王俊凯看不过去了,把人扯到厕所去,拿刮胡机,呼啦啦的给王源把脑袋剃了个干净。

随即取下自己的帽子给小孩套上,他在背后,双手搭上他的肩膀,露出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给他看,然后指着镜子里的人:“光头才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。”

对方哇的一声给哭出来,王俊凯简直措手不及,不晓得他是心疼头发还是怎么样,连安慰都无从开始,拙劣的不得了,想替他擦眼泪可手到一半又停下来,隔着帽子揉他脑袋,毛线的触感在手心,他才想起自己就草率的爸人头发给剃了,被烫了手一样快速收回来。

王源一笑,冒出鼻涕泡,有些尴尬,抬手挡住,他眉眼弯弯,睫毛还沾着眼泪糊在一起。王俊凯见他不哭了,才从洗面台抽了些面巾纸递给他。

塞在他手指和脸颊的缝隙里:“哭什么哭,还舍不得几根头发了?”

他像是喝了很多烧酒,脸颊通红,连眼皮都红了,是才想起来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哭的稀里哗啦,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,纸巾卡在眼睑两边,滑稽,像小翅膀,他捂住鼻头轻轻发笑。

他低声告诉他:“我只是很感动,王俊凯,真的是很感动,如果遇不上你,大概现在我会忍不住让爸妈来陪我,那我所面临的就是在床头哭的不行的父母,他们反倒需要我来安慰,那我会很累,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,你让我在这样的困境里都能每一天都过的那么愉快,真的是感动,就算是掉光了头发,你说一句‘很帅’我也就不难过了。”

“如果我能在更早的时候遇见你,在你没有生病,我没有生病的时候遇见你。”


对王源来讲,恐惧是什么。
是微弱的脉搏,是渐慢的心跳,是消失的呼吸,是一个本来还跟自己谈笑风声的人,轰然瓦解,他还有想说的话没说完,对方却已经听不到了。

视线变的模糊,就是一瞬间的事情,失去了所有的知觉,就连后脑撞上马桶的痛觉都丧失了,只有缓慢延长的撞击声越来越小,就像跌入了无底的深渊,失重的,黑暗的,被抛弃的。

王源吓蒙了,弯下腰把王俊凯上半身提起来,双手反扣住他的肩头把人往外拖,突然气血翻涌,黏腻的液体卡在喉头,腥甜的,像铁锈一样,反胃到呕吐,嘴里包不住的污血顺着王俊凯的脖颈流进领口,浅色的外衣被血液侵染的四处蔓延。

小孩来不及擦嘴,连滚带爬去床头按铃,殷红的血液挂在嘴角,就这么看着王俊凯被抬上病床带走。
他们要去哪里呢,要干嘛呢,他全然不知,他被堵在门口,上了年纪的护士长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
“你们怎么救他?!”
“你是家属吗。”

这就是最大的恐惧,最大的鸿沟,最大的无能为力。

万幸的是,有了出路,他一夜未归,他一夜不眠,他反复在深夜奔波于病房与护士站,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,王俊凯呢?

年轻的护士给他一杯热茶,让他睡不着就一起聊聊,他裹着厚厚的外衣等待消息,小护士把烤炉往他的方向送了送,他摆摆手说不用。

王俊凯呀?
王俊凯呢?
王俊凯吧。

层层盘剥,逐一推断:“你们什么关系,你这么上心?”
这是小女生的打趣,闲来开他玩笑。
突然就陷入被动的局面,被拉入了混战,他犹豫迟疑,在心里绕上了百十来个转,碰撞斗争,不罢休,不妥协,非要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。

却偏偏把‘喜欢’放在了不合适,那注定是没有结果。

四点五十,夜色垂落,几个年轻人在护士站昏昏欲睡,空荡荡的走廊有急促的脚步声,王源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,瞬间清醒。
每一步,都是悬挂在头顶的刀刃。

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特别帅的,住快半年的那个脑内肿瘤那个。”指了指王源,大口换气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你一个病房的,王什么来着。”

“王俊凯!”
“你快说啊!”

“对对对,王俊凯,手术成功了,已经在加护病房,不出意外,三天。”她一手支撑着台面,一手比出‘OK’的手势,“救了一条命。”

万幸万幸


<不恐惧>


大概真的是有庇佑这一种说法,王俊凯醒的很快,他睁眼的第一眼,看到的就是蹲在透明玻璃外的王源,他手里捧着饭盒,不晓得在吃什么,很香的模样。

随后,他举着筷子对着自己,嘴里包着饭,对身边的小护士说醒了醒了,他醒了!!!

当然,王俊凯听不见的,他只是看口型。

他能看见眼里发光的小孩,小孩打横嘴,用衣袖把嘴擦了干净,饭盒塞给护士,三两下贴上间隔的玻璃,那是光还是眼泪呢,他怎么那么伤心的样子。

这个问题好困扰,困扰的王俊凯都忘记了疼痛,冰冷的仪器,流动的液体,都灌入他的体内。
王源张了张嘴,雾气糊住了玻璃,他问他,你怕吗?
王俊凯看不清楚,隔着面罩,却还是低低的叫了一声,王源儿。

看得见摸不着的眼泪啊,就像沸腾的开水,从眼眶低落,砸在王俊凯的胸口,又烫又疼。

好像都彼此接受了这样的靠近,趋向融合,心照不宣,那个谈到过的‘以后’终于开始勾勒基本的形状。
他们也终于相逢于轨道交叉处。

王俊凯回去占着王源身边的那一方床位,朋友准备的party,他挥挥手表示暂时别忙,等几个月他带一个人一起回去。

挂了电话之后,他发出一声叹息,从后背环抱住他,双臂缠绕,交错着把人困在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肩头。

瘦弱又单薄,他闹他,用下颌骨在他的肩骨用力挪动,又疼又痒,王源笑起来,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,房间里暖色的灯光明亮,堆满了盛开的鲜花,床头有洗净的水果,香甜可口,被窝里暖洋洋的,王俊凯的手脚像是午后和煦的日光,小孩在他怀里滚来滚去笑,他就看着他滚来滚去笑。

眼里是花好月圆,天大地大。


王源在笑,没完没了,像是永远笑不完,王俊凯沉默良久之后,轻声说:“宝宝,我有一种终于遇见你的感觉,好像说命中注定太矫情,可我就是觉得好像就该是你,其他人永远多一分或者少一分。”

王俊凯觉得词穷,说不出来他想要表达的东西,焦躁的不得了,手心放在王源的腹部,使劲摩擦,嘴里还不如意的直哼哼,生怕是感觉不出来他有多少喜欢说不出来。

王源揪着他的衣领,吻了吻他的下巴,有着青色的胡渣,他伸出舌尖舔了舔:“明早,我帮你刮胡子吧。”

王俊凯逗他,用刺人的胡渣去磨王源的脸颊。

王源说:“我们做爱吧。”
那双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的盯着他,王俊凯吻过去,力道很凶狠,片刻移开又看着怀里的人,答应也不是,不答应也不是。

王源又说:“入冬了,万一……”
然后剩下的,意料之中的话,都被吞进肚子里,王俊凯咬着他的下唇,虎牙摩挲着他的唇瓣,声音很低:“你敢说,我就打……”

打死你。

“王源儿,你相信我,你会好的,像我一样,你还没有吃的我倾家荡产啊。”

印着麋鹿的小毛毯被他们踢到床角,匀称的腰身和背肌上下起伏,纠缠在一起的肉体在狭小的床铺上蠕动,泼洒的光辉把白皙的胸膛涂成蜜色,某种声音在胸腔里酝酿,窜出喉咙,抹在空气里暧昧又充盈。

以最真实赤裸的模样相对,彼此成为归属,甘心情愿的占有,皮肤渐起一层细密的薄汗,耳边是低沉的呼吸,像在波涛里,起起伏伏。

有微弱的哭泣,有灼热的火焰,血肉滚烫,渗透机理,没有蔽体的棉被,连枕头都被丢远,没有死亡,没有恐惧,没有折磨,没有病痛。
只有交付与情欲。

王源的手脚缠绕在对方的肢体,冲撞显得鲁莽又迫不及待,贯穿身体,极致的渴望,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真实的存在过。

他把王俊凯的刘海撩起来,他此刻的样子真的不算好看,太急色,却耐看,拇指轻轻描摹他的轮廓和眉眼。

“王俊凯。”
“王俊凯。”


<深冬>


你以为,否极泰来了吗?

一朵雪花在暮色飘落,轻轻落在窗台,这里的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。

冬天,正要开始。


<本能>

王源开始频繁的呕吐,基本靠输液维持营养,有时候王俊凯只是出门抽支烟的功夫,回来王源就趴在马桶吐的昏天黑地,明明胃里什么都没有了,却没完没了的反胃干呕。

王俊凯偶尔会去粥馆端一罐粥回来放在他面前,王源摸了摸肚子说我不饿啊,能不能不吃啊。

【腹部饱胀感,厌食,消瘦】

见王俊凯不说话,王源扯了扯他的衣袖:“我真的吃不下。”

眼下青黑,皮肤苍白的不得了,整个人开始以日眼可见的速度消瘦,王俊凯想抱他都不敢太用力,生怕就那么一用劲,他就会哪儿疼了痛了。

“我真的吃不下。”

然后王俊凯端起那晚还冒着水汽的粥就往自己嘴里送,沿着碗口咕噜噜直往喉咙口里倒。
王源去拉他,说烫,用了蛮力,粥撒了一床铺,小孩连忙站起来,却一阵晕眩,扶着床沿良久缓不过来气。

【贫血,乏力】

王俊凯赶回去扶他,转而用手臂穿过他的膝盖窝,把人打横抱起,他本来以为是得花点力气的,却不想那个人就像纸页一样轻飘飘在他怀里,一点该有的份量都没有。

后来,王源摸着自己上腹有的肿块,坚硬,结节状,他呼吸就会上下移动,觉得好玩,伸手去拉王俊凯的手来摸,他还在笑:“你摸摸,他能在我肚子里面动。”
那一次,王俊凯险些对他发了脾气。

是有征兆的,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整整好几夜,空气凝滞,寒冷刺骨,王俊凯明令禁止王源走出病房哪怕半步。

他去买了上好的蚕丝被把王源裹的严严实实,廉价的地板铺上了羊毛的地毯,呼啸的寒风和雪花都在另一个世界。

“王俊凯,你想过吗,我们的关系要怎么告诉父母,他们不答应怎么办?”


他的身体还有熟悉的气息,还有尚未消亡的热度,王俊凯把王源手指破裂的皮肤放在唇边轻轻舔舐。

然后那好几个时辰,他们就着‘出柜’这个问题讨论的没完没了,王源倒是意外的性质盎然,他们有了好多的假设。

皆大欢喜的,死不放手的,再不济,还有我带你走的。

“好啊,实在不行,你就带我走吧。”接着,王源沉沉入眠,王俊凯也强迫自己入睡,他其实是害怕的,他不敢看睡着的王源,那么的了无生气,他会控制不住去探他的鼻息,听他的心跳,吻他的脉搏。
他害怕下一秒,一切都静止。


还好,熬过了冬天。
初春那日,王俊凯叫王源起床喝水,小孩混混沌沌的睁开双眼,王俊凯。
杏眼猛然睁大,王俊凯。

对方好像愣住了,他很勉强的勾了勾嘴角:“王源儿,你说话,你别逗我!”

软软的抓住他放在自己唇畔的手指,王俊凯。
“王源!我真的生气了!”

然后床上的人连嘴都不再张开,他叫了三声,王俊凯,却只有微弱的气音,还不敌走廊推车滚动的声音。

【患者到后期会不能再发声】

王俊凯趴在床边,很久没有抬头,王源伸手揉他的头发,已经长出来很多了,硬硬的,有些刺手。

“我一直想听你给我唱歌,我还没听你唱歌啊。”


<最后>


很多年后,王俊凯依然记忆犹新的是在那一场大雪里,他构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春天给一个少年。
他们彼此依偎着讨论着以后的生活,少年说要吃的他倾家荡产,要吃到海枯死烂,地老天荒。

他许了一个沉重的诺言,他讲了这辈子最多的情话。
王源带给他的情感,是引线的火光,噼里啪啦点燃生命,炸了满天绚烂的烟花。
熄灭在远方,那里落败又荒凉。
少年以肩头做扶梯,终于把王俊凯搭救。

后来,年迈的王俊凯做了一个梦,他在房间一身黑衣不晓得要去参加谁的葬礼,有人敲门叫他老王。

房门拉开,穿着绿色毛衣的王源,他的头发浓密松软,他好像胖了,红红的苹果肌,脸颊胖嘟嘟的,手里是王俊凯那包蒙特一号,他还是那一口天赐的好嗓音,他说:“王俊凯,我来唱歌给你听啊。”

【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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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业学医的别来计较专业知识啦(🙏


用七书的话讲,白嫖的点不开以后的外链(什么是外链,你懂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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